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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February 18

    新年——东边日出西边雪

      大年初一,在实验室,下午4时许,突然发现外面满天尽飞鹅毛雪。头一次看到这么美丽的惊喜,尤其是在新年。当即决定,马上做几件事情:跟去另一个屋,跟印度大哥分享这个喜讯;打一个电话,告诉朋友着突如其来的大雪;借一部相机,拍几张照片。但当我完成一次最简单的抽滤,去到另一个屋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只能用过去时来形容了:It was snowing heavily outside just now!
      在家,见惯了太阳雨;不想在这里,于严冬,竟也能够有跟苏东坡同样的人生际遇。不仅仅是新年,每一年,惊喜和突然往往只有5分钟而已。幸好,古人早已给我们奠定了旷达的基调:归去,也无风雨也无晴。
    February 14

    对他们,说声情人节快乐

      从来对洋人的节日不感冒,所谓的情人节更加觉得跟自己没关系。而今年的情人节,可以用很糟糕来形容。
      一早起来,看到外面是皑皑的白雪。学校封了。艰难的在雪地上行走半个小时,交了200块钱,总算取回了被拖走的车。不过,从拖车公司的黑大哥获取了一些非常的停车重要信息。临走的时候,我开玩笑说,一定把这些要点记住,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。虽然说钱乃身外之物,损失就损失了,不过长此以往,弄得自己心里憔悴,所以打算此后若干周,就让我的车在楼下面壁思过了。
      同在那里取车的一对情侣,跟我讲了他们是怎么被邻居晃点和出卖。我就说,其实,你们美国人看这很热心,其实远没有我们中国人人际关系好,有很多人还相当的冷血。绝对没有贬低美国的意思,这恐怕是每个在美华人的真实感受。
      然后,那对情侣说,happy valentine's day!
      情人节快乐,对于忙忙碌碌的美国人来说,确实非常重要。在这个互联网的时代,空间早已不是问题。声波和电波,能够让地球村两端的人毫不费力的交谈。在这个波音横飞的年代,时间也短的可怕。一天时间,便能让你走遍半个地球。似乎,物理上,一切都被人牢牢掌控了。为了适应这一切,快餐文化大行其道,每个人口头上挂的,就是一个忙字。
      于是,一切都成了快餐,包括爱情。一见钟情成了时尚,三分钟热度变为流行。千里之外的两个人,可以用互连霎那间拉到一起,然后闪电般的再见,无异于小孩子过家家。在一起的两个人,则希望缩短每一个步骤,巴不得三天内就进入主题。在这个问题上,大家都返祖了。难怪,石头里面的黑皮都会大声疾呼:整那么多事干吗,你直接上不就行了。
      那好,我们只能不要浪漫,因为忙;我们只能不要婚姻,因为累;我们可以随便离婚,理由更简单而多样,从感情不和到工作需要。
      大家,想要得都是一杯爱情速溶咖啡。冲好,马上喝掉,觉得不错,然后各自上路。
      为了补救这一切,只好在碌碌忙忙之余,抽出一点时间来享受一下浪漫。于是,玫瑰,烛光,巧克力,就这么轻松构筑了364天忙碌外的浪漫。既然不能老是速溶咖啡,那就用这一天,来慢慢悠悠的沏一壶香茗,大家坐下来,慢慢品尝。乘着这个时间,找回逝去已久的甜言蜜语,海誓山盟。
      这一天,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图。有企图的男人,利用这一天;有伤痕的女人,回避这一天;有歌喉的艺人,咏唱这一天;有头脑的商家,炒作这一天。商家,又使一切变得非常简单。一切,都给你准备好了,你需要做的就是掏钱去买。一切,都是标准化的,所有的浪漫都如出一辙。于是,香茗也变味了,一壶好好的龙井,成了袋装的立顿红茶,事情又简化成了用开水一冲。
      霎那间,连最富想象力的小说家也发现自己没了素材,因为,所谓的爱情早已渐行渐远。我们开始对谁都习惯性的说一句情人节快乐,因为情人节早已变味。
      但我们,是否忘了对我们真正的significant others说这句话呢?
      不要跟我说你没有,因为这里的others是复数,因为,这是我们的父母。不同于姻缘,这里血缘是任何一个人无法选择。因为别无选择,我们往往就忽略了他们。在接受爱的同时,往往忘记了回报。
      假如说,你的父母从你出生前牵手至今,那么他们是最有资格过情人节的。想象一下,早已没有了初始时的新鲜,却还是能够这样相濡以沫二十多年。更何况,在茫茫人海中,能走到一起就是神奇。
      我想,他们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并不在乎,他们找到了怎样的significant other。重要的是,他们能够一路这么走下来,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他们拆分。虽然,他们没有能够进入中国的最高学府,他们没有能够远渡重洋,可能,他们中,有的还在深山里面辛苦劳作。但相信,他们过着远比我们满足和快乐的生活。他们的爱情哲学简单而明确,纯洁而无暇。
      他们,可能从来都没有过过情人节,甚至,可能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么一个洋节。但这毫不妨碍他们每天为家庭的未来奋斗,用每一天见证那本早已发黄的结婚证。
      真正的爱情,是每天都要烹煮的香茗,不是一个节日能够涵盖。一年365日,一生50年,于是,这香茗历久弥香。走入了爱情,就是走入了责任,就是签署了一纸契约,道德抑或法律。作废的那一天,希望就是其中一个人物理上消亡的那天。那时,就可以用微笑去审视每个细节。
      也许你会跟我说,情人节并不属于结过婚的人,那么就请原谅我的无知。抽出五分钟时间,给父母一个电话,说一句让他们觉得莫名其妙的情人节快乐。
    February 09

    软语吴侬

      跟堂妹第一次打电话,结果她一上来就说,我的家乡话听着很生硬。
      对这种变化,我当然感觉不出来,只有同样操着吴侬软语的人才能觉察出些许变化。吴语之软,对比于北京话之硬,似乎是中国语言多样性的绝佳案例。
      吴语,想必是在长江,太湖和大运河的浸渍中逐渐软化的。这种语言,吸收了吴越文化的太多水分,最终,置换了北地的阳刚,吸纳了南国的阴柔。这一换,一纳,转眼就是千年。千年文化的积淀,最终绽放出吴侬的奇葩。
      但其实,据语言学家说,吴语,自古以来就是这样,不存在变软的问题。古汉语,就应该是这种散发着靡靡之音的腔调。春秋的孔子,就是用这种软语,向弟子们传书授义;盛唐的李白,就是用这种软语,在庐山下咏唱吟游;北宋的东坡,就是用这种软语,在赤壁前歌古讽今。几千年来,这种语言,在这片土地上延续至今。然而,满人一来,字正腔圆就成了流行,软语霎那间成了吴越人的专利,可怜兮兮的偏居于东南一隅。
      而且,吴语,因其软,早已为所谓的志士仁人所不屑,被认为是不思进取。此话不假,这种语言实在是太符合吴山越水的特点了。每有战争,大多是诸侯们逐鹿中原。成了,就是定鼎中原,成了英雄,剩下的就是取道江淮,不等大军压境,吴越军民就已经乖乖的归顺新朝廷了。所以,吴越鲜有紫气东来的时候,大部分时间只能唯中原的马首是瞻。两千年前,终于盼来了一个从北方逃来的孙吴,自此,虽然不用听命中原,却仍然非常窝囊。且不说曹魏一封“会猎于东吴”的邀约信就险些逼降孙吴,连刘备的织履村夫也能够长驱直入数百里。一千年前,又从北方逃来一个赵构,拼凑了一个南宋政权,南宋之衰,对比北宋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于是“山外青山楼外楼,西湖歌舞几时休”,上层沉醉在温柔乡里,直到被蒙古铁骑踏破城门。中间,自然还有一个南朝李煜,词写的不错,却断送了老子的江山,到北宋的禁宫里面吟唱“一江春水向东流”去了。不知道是否被后主感染,两百年后,同样精通艺术的宋徽宗,也被送到漠北去画大漠平沙了。
      于是乎,做顺民,就成了江南人的宿命。每次大兵压境,就是缔结城下之盟,割地赔款,一如满清之于洋人。小命要紧,已经成了江南人的共识。你不就是想要点银子花吗?老子有的是钱,随便给你一点就够你用的了,只要你不要来随便杀戮就可以了。至于什么花草顽石,尽管拿走,只要不动我的小桥流水人家,什么都可以答应你。唯一一次有组织的抵抗,也就是所谓的反清起义。那还是因为满人逼着你改变美丽的发型,自然每一个爱美男性都不会答应。但仔细分析起来,这也仅仅是史可法等少数北人的个人行为。要不然,扬州十日,嘉定三屠的时候,所谓的南蛮子也不会乖乖的引颈就戮了。这还是发生在地处江南边缘的扬州,到了江南腹地,反清志士连活动的空间都没有了。
       在这群扶不起的刘阿斗中,有三个人是另类。前两个是对敌手:吴王夫差和越王勾践。前者承其父之硬,先是西进破楚,旋即南下灭越,然后北上败齐,终成霸业。只可惜,吴越之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,会盟中原后,就经不起江南歌舞升平的诱惑,开始纸醉金迷。后者,实际上属于志大才疏,卧薪尝胆灭吴之后,就开始清洗功臣,结果小霸王当了没几年,就被楚国吞并。这还有一个人,就是蒋中正先生。中正先生的吴语早已被丑化浓缩成了“娘西皮”这句肮脏下流之语。其实,蒋先生组织了一个精英政府,在民主建设上也绝非乏善可陈,其革命,也比老毛的要温和得多。但仅仅是运气差了一些,正处在30年代经济发展的黄金十年,突然来了自己的前导师日本,于是功亏一篑。无论如何,成王败寇,南京政府最终还是败给了北京政府,吴越人继续作顺民,吴语也自然没能被扶正。
       吴越人曾经努力改变其软,最终失败。爆发未遂,只能选择沉默。无奈之中,只好继续埋头发展经济。隋唐的时候,成了天下粮仓,于是,隋炀帝动用吴越的人力,在吴越的土地上,挖了条运河,源源不断地把吴越的财富吸走。两宋的时候,成了世界工场,茶叶被稍一加工,就成了全世界的畅销品,一如加州甜橙;粘土被仔细烧制,成了各国宫廷的奢侈品,堪比今天的iPod;丝绸被制成各式服装,杭州成了当时世界的时装发布中心。两宋理所当然的成了当时的第一经济强国,向其航船能到的各国倾销着当时的高科技产品。只可惜,国防不济,一下就被辽金元给踏平了。至明清,早已是苏湖熟,天下足,各个手工工厂代表了工业革命前的最高水平,并且最终孕育了上海。但无奈生活在北方的刺刀之下,财力雄厚,也只有卑躬屈膝的份。
       虽则卑躬屈膝,但不管如何,这里很少发生大的杀戮。最严重的一次,还是一群被称为革命者的亡命之徒“太平天国”导致的,几年工夫,人口几乎减半。于是,天高皇帝远,最顺民成了吴越人的普遍哲学。既然无法让软语回到中国其他地方,那就安安稳稳的呆在江南,继续创作徐志摩的诗歌,朱自清的散文,继续开办苏州的商铺,上海的工厂,继续出口杭州的丝绸,绍兴的黄酒,继续出产宁波的院士,无锡的文人。中国向来是一种暴力文化,当权者不是社会的精英力量,而是人群中最具破坏性的那部分人。吴越人,无论如何是做不成当权者了,那就只好祈求国泰民安。一边歌唱着盛世,收看东方台的方言节目;一边迫于压力,像模像样的学习所谓的普通话。
       软,是吴语的徽征,也是吴人品性。上海小男人,是中国其他地区的看客对吴越男人的饱含鄙夷的评价。其实,吴越极少出产女强人,家中男人也未必唯唯诺诺。只不过,受洋场文化熏陶,学习了西方的平权,对妻子体贴,对家庭的责任被放在对事业的追求同样的海拔。一比较中国传统文化的男权,有人就不识时务地讥笑其为缺乏男子气概。而江南女子,也远非古文里形容的那么美貌。毕竟,情人眼里出西施,一个风流倜傥的才子,用饱含爱情的笔墨,描述一个娉婷的江南女子,绝对能让每一个看客醉心其中。江南女子,可能,优点是温柔的居多,不一定夫唱妇随,但大多其乐融融。
       吴越文化,也正因为其软,更加走向民间。这里缺乏帝王将相的传说,多的是花前月下的才子佳人戏。最经典的莫过于梁祝的传说。据说前一阵子,浙江,苏北和安徽的三个城市在争夺梁祝的故乡权。谁是谁非暂且不论,如此美丽的传说,可能也只有放在属于江南的浙江,更加能够显示其凄婉。江南的人,也就是在这种平淡中,用波澜不惊的吴侬软语,书写着千年不变的爱情传奇。
       大致想象一下,一个身材窈窕的越女,在西湖之滨,于烟雨迷蒙中,凭栏而立,而后,款款徐行,在柳莺徐疾不定的吟唱中,吐露东坡的闲词一曲。这个时候,软语吴侬,便有了无穷神韵。